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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鸿新著《要有光》,直录海淀妈妈的独白:事实上,孩子上任何学校都不会被毁

发布日期:2025-10-30 08:51    点击次数:96

来源:滚动播报

(来源:上观新闻)

《要有光》,梁鸿 著,中信出版集团出版

非虚构代表作家梁鸿沉淀五年的又一力作。这次她把写作对象投向那些被困住的少年——因为情绪问题而失学、休学在家的孩子以及在退学和抑郁边缘挣扎的孩子。她用了三年时间,足迹踏遍超大城市、中等城市、县城和农村,走进家庭、学校、社会教育机构和精神医疗机构,沉浸式采访孩子、父母、教师、医生与心理咨询师,记录他们真实的声音,试图呈现出当代中国青少年的心理图景。

《要有光》是一种追问:我们是否在日常的话语、表情与行为中,制造了看不见的创伤?在文化与观念的深层,又有多少习焉不察的惯性,正在背离我们对孩子的爱?这本书写给孩子,也写给父母,以及生活在大地上的每一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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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春说,她的2024年像经历了一场劫后余生。等她逃出来,痛定思痛,才发现,此前的自己,在儿子万小健出生之后,就像被什么力量裹挟进去,一步步进入圈套,深度入梦,直到最后束手就擒。儿子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刻,她才像突然被重锤击中,巨大的痛感让她从梦中醒来,并看到了其中荒谬的地方。

她发现自己这十八年来一直陷入在一个巨大的骗局中。设计骗局的人是围绕在她生活中的每一机构、每一个人和每一种话语,学校、老师、家长、朋友、培训机构、视频、宣传语,一些具有腐蚀性和致幻性的词语,如“竞赛班”“实验班”“赢在起跑线”“清北入学比例”等,又环绕在这些机构和人周围,构造出一个有魔力的空间,让她,以及无数个海淀区家长深陷其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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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健没有考上北大清华,最后他选择到国外读大学。

经过这一年的调整和反思,我感觉自己就像大梦初醒,在过去十来年里经历了一场巨大的骗局。我觉得家长们都被绑架了,就像一个庞氏骗局一样。

我身边和我年龄差不多的朋友,有一部分孩子还小,现在还是焦虑,整天都在想着孩子怎么弄。其中一个是我们集团的女高管,最近跟我说都不想面对孩子,自己也不想活了,人生都没什么意思了。原因就是她儿子小升初没有上到实验中学,为此她花了好多钱,人家告诉她可以保证她孩子进到那所学校,结果没去成。孩子也没签原来学校的直升名额,这样两个地方都没了,她觉得她孩子的前途被毁了,她绝望得想要死。

事实上,孩子上任何学校都不会被毁。

全社会不知道怎么编织出一套东西来,逻辑很严密,如果你不沿着这个轨道走你就是失败了。有个逻辑在不断告诉你,你的儿子失败了,因为他没有达到那个最高的要求。

为什么这么大一个噩梦会笼罩所有人?都是那么聪明的人。

图源:视觉中国

我大梦初醒之后发现,我身边所有的朋友都被席卷进去,太多的焦虑,太多的算计,扑面而来。没有一个人是幸福的、快乐的。我就在想,它的逻辑到底是什么,让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跳进去。我感觉整个社会都在编织出一套东西来,考试机制、自媒体、民间教育机构、各种升学教育的竞赛班,还有各种利益集团,给家长制造出一个狭窄的通道,让大家自相残杀。它们所塑造出来的氛围完全占据了你,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反抗。像我们家,爸爸被派驻在外,刚好就是孩子的高中三年,家里只有我和儿子,我就觉得我对孩子的责任,就是把他送到很好的大学。到他十八岁的时候,他拿到一张北大或清华的录取通知书,我的任务才算完成,才算合格。

事实上,我儿子在他们班任何评选活动中得票都最高,他是班长,特别无私奉献,最后他们评优秀毕业生,他几乎是全票。并且,他人很幽默,爱搭个话接个茬儿,他们班主任其实也挺欣赏他,但是成绩不好就不行。

譬如他的作文。满分50分,他经常能扣掉20多分,单这一项就与北大清华无缘了。他不是不好好写,他认为他已经好好写了,但是他不愿按照规范来写,他要写自己的内心想法。他拿出一篇满分作文让我看,说妈你真觉得这个好吗?你不觉得这个很假吗?它连我写的一半都不如。客观来讲,我历史系毕业,对文字还是有基本判断能力的。我很喜欢他文章中的灵性,他的表达非常优秀,真的是有思想、有逻辑,如果不是他要高考,我绝对会选他的文章。而那篇满分作文匠气十足,公式化,我说是现代白话文中的八股文。我说你写得是不错,但是你不合规范,人家不考察你在这60分钟里多有思想、多有创意,人家是要求你精准地表达出一个东西来。规范化容易得分。

你知道孩子没有错,但是你依然会按照那个模式去说教孩子。你就那样怎么了?咱们弄一下行不行?其实很没有说服力。孩子知道你也不信,大家都不信,像我儿子这样希望表达自己观点的孩子就会叛逆,会分裂。

所以你看,我们日常生活都在经受这样一种分裂,我们从来没有把这个东西拿出来分析,其实是很可怕的一种畸形的存在。我们这些所谓受高等教育出来的人,明知道我们的孩子很优秀,但是依然要求我们的孩子那样做去得高分。我们的教育其实培养出来的就是规规矩矩的孩子,这样的孩子才能考上好大学。而家长当然希望自己的孩子考上好大学,所以,就按着头让孩子去做。到最后,我还是给我儿子打印很多范文,让他照着写。

有段时间,我经常和我儿子同学的妈妈聊天,我们俩是同病相怜。这个妈妈是一家航天机构的高级工程师,爸爸是单位的总工程师,两个人都非常优秀。他儿子自己考进实验班,肯定也是很优秀的。

有一天,在学校碰到这个妈妈,她说她得了乳腺癌,就是被气的。

她说她在办公室接到老师的电话后,就号啕大哭,她说我觉得我太失败了。我挺要强的,我自己的工作都做得很好,他爸爸为了国家项目被全封闭在一个地方,可是,为什么我儿子被老师那样批评,我为什么让老师这么对我。

我记得特别清楚,当时我们俩开完家长会出来,我们俩的儿子都是被打到屏幕上批评的那种,我们站在学校围墙外面说了三四个小时,其实是互相倾诉。她说她在办公室经常忍不住哭,有一天她的领导发现了,安慰她说,你孩子现在还健康,还每天高高兴兴去上学,你只是去挨个批,这就很好了。我跟你说说我儿子。领导说他儿子那年是高三,马上面临高考,可孩子说什么也不去学校。有一天晚上他进儿子房间,发现儿子站在写字桌上,窗也拉开了,一只脚就要跨出窗。他说如果他当时冲过去,他儿子可能就跳下去了。他就假装不知道他儿子要干吗,特别平静地说,儿子你干吗,我饿了,你陪我下去吃个羊肉串。他说他儿子在那犹豫了一会儿,然后把腿收回来了。他什么也没说,在儿子下来那一刻,他说他腿都软了,但是他就一点没表现出来,过去抓着他儿子的手,紧紧地握着,真的下楼去吃了羊肉串,中间也没有问他。他说,你说到这一步,谁还去要他的成绩?孩子健健康康地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。

我们俩聊着天,感觉自己就像劫后余生一样,觉得儿子怎样都行。但也只是那一会儿。当天晚上我和我儿子就大吵一架,还是为他学习。那时离高考只剩最后半年了,我觉得以他的聪明和基础,努力一下还是可以考上北大清华的,毕竟他们班整体水平在那儿,但是,老师告诉我他的作业本仍然大部分是空白。我气得头发晕,感觉自己快要死了。

后来我回想一下,其实我身边的很多家长都过于焦虑,就像魔怔了似的。那时,我才突然发现,小健的同学中,就有一些孩子中途离开了,不知道为啥,悄无声息地,过一段时间才知道孩子生病了,或休学在家,或在医院住院。

所以,孩子那种巨大的失败感实际上来自一次次的被点名,来自家长一次次的强调,最后变成了不能承受之重。但凡他要反抗,全社会的力量都要把他抓进去;但如果他不反抗,他就只能躺平,他的人格就萎缩了,他那个自我就没有了。

图源:视觉中国

高考完可以查分数的那天,在那一刻,我手机瞬间涌进来两百来条微信,我大哭了一场,那一刻印证了我的失败,我没有办法向人家宣布我儿子从小挺优秀的,但在最后检验这一关失败了。不是我儿子失败了,而是我失败了。我没有完成一个母亲的责任。我整个人生都是一个否定,我好好地工作,我上了一所好大学,有什么用?我的孩子没有上好大学。之前也知道儿子上北大清华很悬,可还存在侥幸心理,人生还是会给我一个勋章是吧?毕竟我兢兢业业地当母亲,是吧?我的儿子也不差。

我儿子其实也有很大的失败感,他就不想在国内读大学,他不想见他的同学。我们就找到一个国际学校的朋友去问出国上大学的事。学校老师和孩子聊之后,和我说你孩子非常好啊,特别有想法,他对数学、物理都有自己清晰的认知,高考成绩也还不错,完全可以申请到国外一所不错的大学。他说你儿子没有任何问题,真正有问题的是你,你看你的表情,你全身传递出的信息就是焦虑。

我们都在说孩子有什么什么问题,我们和别人叙述的全是孩子的问题,可别人一接触,你孩子好像没问题,但是听我们说的好像我们的孩子问题大得要死,这是我们的思维问题,我们惯常于这样看孩子。

我经常说,我们是以爱之名,做很多错误的事情。我们当年也是很温柔的人,是有大爱、有小爱的人,我们看见路人都想扶一把,但是,我们对孩子却这么严苛。

而小健对我的启发很大。他恢复得很快。虽然高考失利了,但他很快自己拿着成绩和简历去寻求国外读书的可能。升学老师问他,你想在国外大学学什么?我儿子说我就想学物理,不管到哪,只要能让我学物理就行。他选择了自己喜欢的物理专业,没有引导,没有考虑未来的职业,他就是喜欢。我在旁边听着,心里特别安定,非常有安全感。这个孩子自己的人生开始了,他比我强了,他的体系我不懂。当你没有坚定的内核的时候,一定会陷入新的内卷之中,并且,是和全国的状元一起卷,那是更深的、更没有出路的卷。

原标题:《梁鸿新著《要有光》,直录海淀妈妈的独白:事实上,孩子上任何学校都不会被毁》

栏目主编:朱自奋 文字编辑:金久超

来源:作者:梁鸿

发布于:北京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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